
近读王蒙先生发于《人民日报》的文章《办气韵生动的副刊》,指出办副刊的三组关系:编者与作者、郑重与轻松、媒体与舆论。其中“编者与作者”我感触犹深。
报刊人常说版面是编者和作者共同完成的作品。二者紧密合作却角度不同,在文字上有互相博弈又彼此成全,其间古今中外颇多佳话。
有这样一个笑话。编辑致信作者:文章甚好,唯篇幅偏长,烦请压缩一半。作者回信:删一半不难,只是不知,该删掉哪一半?想必大多数被编辑要求删稿的作者,都能有这种“共鸣”。
我曾经担任《南方》杂志副刊《饮茶粤海》栏目的编辑,有一段时间,著名散文家、学者梁衡先生在《饮茶粤海》开设专栏,前后两年多的时间里,发表了很多气韵生动的好文。2019年8月23日,纪念方志敏诞辰120周年全国理论研讨会在江西上饶召开,梁衡在会议主席台上一边开会,一边用手机与在广州《南方》杂志编辑部的我对校《不忘初心,勿忘来时》文稿。稿件当日在《南方》杂志首发。这篇文稿后来被多家报刊转载使用,标题改为《初心初样当年时》,后来有出版社以这个标题出了一本为建党100周年的献礼书。这是我作为副刊编辑,亲身体验到的编、写合作的难忘案例。

2019年8月23日,《不忘初心,勿忘来时》在《南方》杂志首发。后来文章被多家报刊转载使用,标题改为《初心初样当年时》。

梁衡与方志敏的女儿——87岁的方梅在2019年8月23日举行的纪念方志敏诞辰120周年全国理论研讨会上。
编者和作者的互相成全则更耐人寻味。梁衡先生的代表作《大无大有周恩来》就是一篇由编辑和作者共同刻出年轮来的奇文。1998年周总理诞辰100周年时该文发表,提出周恩来的六个“大无”(死不留灰、生而无后、官而不显、党而不私、劳而无怨、去不留言)、“大有”(大智、大勇、大才、大貌、大爱、大德),当即轰动一时。
原文第一句话是:“今年是周恩来诞辰百年,他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二年。”几乎每年的1月8日的总理忌日,都有报刊、网络再次转载此文,但是编辑会把开头的“二十二年”换成新的数字,原文的年份在不断叠加。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,就像大树年年会长出一圈新年轮,这篇文章每年都会变出新版本。
当周总理诞辰120周年时,《大无大有周恩来》的新版本又在网络空间出现了,数字已经变成“四十二年”。我说:“梁衡老师,您的文章又长出20圈年轮!”梁衡先生笑道:“这个比喻好,有生命的文章,年年长年轮、岁岁新版本。”
作为媒体人,我们往往感叹于作品的“易碎”,但《大无大有周恩来》却常读常新。其超越时空的生命力,来自周总理的魅力,也来自梁衡先生文章的魅力。
梁衡透露,《大无大有周恩来》一文的写作前后经过了20年。周恩来是1976年去世的,1978年中国历史博物馆第一次办周恩来遗物展览。时在太原工作的梁衡,专程赴京看展。从1978年开始搜集资料,到1998年发表这篇文章,整整20年。
数字时代,更讲究版本迭代淘汰。《大无大有周恩来》在各种媒体平台上经受住了考验,到今天次第迭代又过了28年,如大树长青,可能还会继续下去。
对此,梁衡先生说:“其实,每一篇文章只要一发表,就存在于社会上了。有的很快成为废纸,有的存活下来就有了年轮。从读者记住它的那一天算起,一年一圈地长大。”他又说,自己是吃着副刊的奶长大的。小时候家里订《人民日报》,大人看正版,他看副刊,后来写文章,大部分都发在报刊的副刊上。包括选入中学课本的《晋祠》《壶口瀑布》《跨越百年的美丽》等,都是首发于报纸副刊。
我想,既然文章有年轮,发表文章的副刊也就有了年轮,它的生命力来源于作者和编者的共同创造。
现代报刊史上曾有许多著名的副刊,发表过一批那个时代伟大作家的文章。鲁迅先生的《观斗》《“逃”的合理化》《“京派”与“海派”》等杂文名篇就发表在《申报》副刊《自由谈》上,成为经典,久久回响。
回望那些副刊,正如仰望一棵棵年轮已逾百年的参天大树,而我们现在正辛苦耕耘着的各种报刊副刊,正是一片新苗茁壮的森林。
森林生机勃勃,则水土丰茂,阳光雨露滋养,充满流转的气息和无法抑制的生命感;副刊气韵生动,则生趣盎然,能够在文字的动静转折间,推出一批有年轮的、让读者记得住的“活”的文章。
《南方》杂志评论员丨蒋玉
【本文责编】张蓓蕾
【频道编辑】李卓华 温柔
【文字校对】华成民
【值班主编】石静莹 蒋玉
【文章来源】《南方》杂志2026年第20、21期合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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